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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品 【荷塘“有奖金”征文】会飞的母亲(小说)


作者:像一条狗一样活着 秀才,1182.14 游戏积分:0 防御:破坏: 阅读:778发表时间:2018-01-09 21:30:05
摘要:长途大巴车启动了,转眼便绝车而去。福喜安静地坐在车上,自言自语着,他想着这回一定要带娘好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


   “娘快不行了,你赶紧回来!”福喜挂断了电话,妻子的这句话便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着。福喜没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把娘接出来看看这外面的花花世界,娘就彻底地病倒了。
   “醒醒,快醒醒,到了,赶紧下车,下车!”福喜一个颤抖,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,两眼茫然地往车窗外看了一眼,见暮色渐渐浓起了。福喜提起行李匆匆离座,一团模糊的口水印在了窗玻璃上,女售票员一脸厌恶地瞪了他一眼。福喜昨晚在工厂忙了一个通宵,赶完一批货,才从主管那里请了一个礼拜的假。他当时跟满脸麻子的主管说:“主管,我娘快不行了,我得请假一个星期。”麻子蹙起了眉,阴冷着脸说:“你怎么总是请假?”福喜好说歹说,给麻子送了条烟,又赶了个通宵把货给赶出来,这才昏昏沉沉地踏上了回家的路。
   福喜下了大巴坐上中巴,几经辗转,回到家已是黄昏。只见房屋紧闭,屋内开着灯,福喜急切地敲门,门开了,露出他老婆一张憔悴的脸。福喜刚放稳行李,女儿雯雯就跨步走到他面前,一脸神秘地说:“爸,奶奶能在半空中飞呢!”福喜没吭声,他急步走到暗房,苍白的灯光下,他看见母亲像一块失去水分的豆腐块干瘪瘪地躺在床上,闭着眼,有气无力的。他“噗通”一声跪在床边,用两只粗糙的手轻轻抚摸着母亲的额头,大喊了声:“娘!”他娘像是从深远的睡梦中醒过来似的,见跪在床边的是儿子,眼底放出了一丝光芒,却又昙花一现般迅速黯淡下去了,嘴唇蠕动着,眼角溢出一滴泪……
   福喜陪娘说了会话,见娘睡了,便出了房门,来到屋外。看着柔和的灯光,他想起了三个月前回到家里,母亲两条腿的膝关节肿得变了形,十个指头蜷曲着,像生锈的弓箭,无法复原。
   冷月悬空,月光透过窗格子斜射进来,落在床单上,像凝结了的一层霜。福喜半跪在床边,握着母亲微凉的手,看见床下的便盒里有一摊半凝固的鲜血,暗红无比,他心如刀绞。他下意识地回了头,看见不远处那间原本潮湿阴凉的暗屋,此刻深陷在无边的黑暗里。穿过漆黑的夜色,他依稀看见了那具棺木的轮廓,那是十年前母亲就为自己预先准备好的。
   午夜时分,福喜被一阵急促而尖锐的叫喊声惊醒了,他一跃而起,是母亲疼痛的呼喊声。他一个箭步冲到了母亲的床前,紧跟在后的妻子早已赶在了他的前面,娴熟地给母亲半褪下裤子,而后把清洗干净的便盒准确地放在了母亲屁股下面。福喜站在一旁,十几秒钟后,他看见母亲微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了,那张瘦削无比的脸却愈加苍白起来。妻子把便盒缓缓地端了出来,昏黄的灯光下,他看见一滩鲜红的血在便盒里缓缓涌动着,他一脸焦急地看着脸色煞白的母亲,神色慌张。正当他手足无措时,妻子提着一只鸟笼出现在了他面前,一只披着鲜红翅膀的鸟儿在笼子里跳跃着。妻子把鸟掳住了,抓出了笼子,在灯光的照射下,鸟儿扑腾着双翅。他看见母亲适才煞白的脸此刻露出了一丝红,黯淡的眼底放出了一丝光来。见妻子把鸟儿抓到母亲跟前,母亲一把把鸟儿抓在了手里,鸟儿扑腾着翅膀,转瞬却安静下来,像是被彻底驯服了一般。妻子一把把福喜拉到了门外,而后轻轻地把门半掩着,福喜站在门外,只听见屋内母亲微弱的喘息声。女儿揉着惺忪的睡眼站在门前,她摸着门闩,在确认无误后,那颗焦躁无比的心才放松了许多。
   很快,门外传来一阵鸟的悲鸣声,几分钟后,福喜看见母亲撞击着房门,半悬在空中飞了出来。“爸,你快看,奶奶飞起来了!”女儿雯雯尖叫着,两只满是虚汗的小手紧紧地拽着他。福喜看见母亲飞翔在三米高的半空中,整个身子紧贴着天花板,灰旧的灰尘扑簌簌掉落在地上,发出“啪嗒啪嗒”的响声。福喜看着母亲在围绕着整个屋子横冲直撞着,像是在四处寻找着出口。此刻,门闩被一把沉沉的铁锁给锁住了。福喜欲前去开门,却被妻子一把紧紧地拉住了。“再等会,再飞两圈,娘就会下来了。”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情,妻子似乎早已预料到。看着母亲在半空中飞翔着,两只瘦长的腿蜷曲在一起,活像一只鸟儿。两圈后,福喜和妻子惊讶地看见母亲没有停止飞翔,反而拍打着翅膀,速度愈来愈快起来。福喜抬头,只见徘徊在大门口的母亲突然急速飞翔,一下子撞击了在几米远处那块硕大的玻璃上,沉闷的撞击声回荡在整个房间。福喜见几丝鲜血迅速从母亲的额头流了下来。这次撞击之后,他娘一下子从三米高的空中降到了地上,即将掉落在地时,却又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。只见娘又扑腾着翅膀飞到了三米之高的地方,喘息片刻之后,她又箭一般迅速朝大门口撞去。福喜见状,想去打开大门,却被妻子硬生生地给拽住了。福喜使劲一推,一把把妻子推倒在地,打开大门的一刹那,一阵剧烈的响声在他耳边响起,紧接着一阵大风吹乱了他的发梢。福喜迅速闪开,转瞬,他看见娘飞了出去。娘在大门口盘旋着,依旧是在三米高的半空中。盘旋了几圈,看见娘朝村头缓缓飞去了。福喜紧跟着,适才他摔倒在地的妻子也紧紧尾随着。然而刚飞出门几米之遥,福喜就看见娘重重地摔了下来,像是一具骨架掉落在地,发出喀嚓喀嚓的破裂声。福喜把瘦弱的娘紧紧地抱在怀里,就像年幼时他摔倒在地,娘一脸担心地把他紧抱在怀里一般。洁白的月光下,福喜看见娘的额头流出几丝鲜血,几处旧伤掩映在头发之间,清晰可辨。
   福喜重新把娘抱在了床上,一番折腾之后,他看着娘一脸安静地睡去才凑除了屋。他蹲在门槛前抽着闷烟,月光如水,映着他惆怅的模样。抽了几口烟,他忽又猛地摁灭了,转身进屋,一口气把屋里所有的门都统统打开了。妻子听见摔门声,闻声而出,一脸忐忑地看着他,不敢出声。他想着娘额上的伤疤、身子上的伤痕,心就感到一阵莫名的疼痛。
   福喜不担心娘飞走,他现在就盼着病重之中的娘能再次飞翔起来。次日,他把在县城当医生的小红请了回来。小红是他姑姑的小女儿,在县医院当医生多年。看着鲜红的血浆透过血管缓缓流入娘的体内,娘发白的嘴唇开始变得红了起来,福喜那颗焦灼的心才略略缓释下来。
   鸟笼空荡荡的,黄昏时分,福喜买了一条双喜烟来到村头老王家。老王是方圆十里出了名的猎人,这辈子是靠山吃饭的人。老王吃完饭天已完全黑了下来,暗黄的灯光下,他看见老王娴熟地往腰间跨上一个老酒壶,老酒壶随着步履的晃荡发出哐当的响声。福喜紧跟在老王身后,两人朝十之外的牛头山走去。
   牛头山位于十里之外,因形似牛头而得名,老王常年游走在山里,靠打猎为生,通常是晚上启程,次日晨曦时分归来,打来的猎物一部分在墟上卖掉,剩下的就留着自己吃。村里猎人众多,唯老王技艺出众。老王不仅技艺出众,而且颇有作为一个猎人的德品。他不贪,村里的其它猎人,有因狩猎而丧命者,亦有因打猎而缺胳膊少腿者,独老王毫发无损。
   牛头山山势险峻,福喜年幼时曾随老王来过几次。福喜跟着老王一前一后,在半山腰,只见老王猫着身子,在林间左右穿梭,几番围追堵截之下,随着一声枪响,一只肥硕的野兔落入囊中,再往山上行走攀爬,老王又捕获了两只羽翼鲜艳丰满的野鸡。
   一夜无眠,福喜抱着捕来的两只鸟匆匆赶到家中,见娘还未睡醒,妻子和女儿还酣睡着。福喜轻轻地走到床边,静静地看着娘,娘的双唇依然是苍白,毫无血色。他蹲下,摸了摸娘的手,手上满是皱纹,疼痛已让她的手蜷曲着,不能伸直。他转身离开了房间,在门槛上蹲了下来,默默地抽着烟。等他抽完烟再转身,妻子正倚靠在房门口凝望着他。
   一整天,娘悄无声息,从上午到黄昏,她只喝了几口水,还有一小半碗粥。福喜看着娘那浑浊的眼,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叮咬一般,直感到疼。
   一直熬到深夜,福喜才疲惫地睡去。一连多日,福喜他娘悄无声息,就像一块失去水分的豆腐平躺在床上。几日后的深夜,电闪雷鸣,转瞬天空便下起了暴风骤雨,整个村庄沉浸在一片雨雾之中,闪电如锋利的刀剑般劈开漆黑的夜晚,出现一丝的光亮,转瞬整个村庄又淹没在无边的黑暗里。福喜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,心里满是担心。他轻推开娘的房门,见娘正睡着。他在一阵担心中缓缓入睡了,他梦见娘在一瓢泼大雨之中飞了起来,羽翼被雨水淋湿了,单薄的身子被斜风细雨吹打得四处摇摆。一道明亮的闪电劈在她的身上,很快她就跌落在地……
   在一阵尖叫声中福喜惊醒过来,他睁开了眼,看见窗外皓月高悬,雨水在月光的映射下发出苍白的亮光。福喜把大门打开,一阵清冽的风吹进来,他全身忍不住蜷缩了一下。只听见屋内两声鸟的悲鸣声,再进屋,只见几片鲜红的羽毛在半空中飞舞着。娘在房门口盘旋了一阵,便从大门口轻盈地飞了出去。
   福喜和妻子一路小跑着,紧跟着半空中的娘。正当福喜担心着娘究竟要飞往何处难以再寻觅时,却看见娘一个趔趄,从三米高的空中重重地掉落下来,娘掉落在百米之遥的水田里。福喜和妻子一路奔跑过去,半途中却又见娘挣扎着飞了起来,轻拍着双翼,越飞越高。福喜转身,立刻吩咐妻子回去把家里的长杆搬过来。妻子飞奔而去,把一根笔直细长的杆子搬到福喜的手中,他挥舞着手中细长的杆子,紧步跟着空中的娘。
   福喜跟着娘围绕着整个村庄绕了一圈又一圈,他的步履愈来愈快,跌倒了又爬起来。他见娘像是着迷了一般,在清凉的夜空一圈又一圈围绕着巴掌大的村庄盘旋着,最终忍不住了,他挥舞着手中的细长的杆子,想把娘引出巴掌大的村庄,调转了方向,往村口的方向奔去,他一边跑一边回头,见娘依旧盘旋在半空中,缓缓绕着村庄飞翔着,他一脸焦急地停下了脚步。娘最终盘旋着落在了空置多年的老屋上,娘栖在老屋良久,忽又拍打着翅膀飞了起来,福喜扯破嗓子,大声叫了句:“娘!”转身便挥舞着长杆往前飞奔起来。再次回头,欣喜得看见娘朝他飞了过来。他愈跑愈快,很快就跑出了村庄,来到了那条熟悉而又陌生的马路上。这条宽敞的柏油马路,他太熟悉了。十多年前,他第一次扛着蛇皮袋出门远行,娘就是在这里目送着他一步步走远的。现在,他看见娘飞了过来,在他的头顶盘旋着。见状,他又挥舞着手中的长杆在月光里飞速奔跑起来,他担心娘看不见他的身影,细长的长杆是他们彼此的参照物。他越跑越快,把妻子远远地甩在了后面,在微凉的风里,他感觉自己几乎飞了起来。他微微转身回望,看见妻子变成了豆大的身影。恍惚中,他像是听到了她呼唤的声音。他顾忌不了那么多了,他想着把娘引出山区。他这样想着,心里一阵欣喜,心仿佛也跟着飞了起来。再次回头,却发现娘慢了下来,那扇动的双翼显得有气无力,他又使劲朝半空中挥舞着手中的长杆,大声呼喊着娘。在他的声声呼喊之下,他看见娘重新朝他这边飞了过来,但这种情况持续了没多久,娘掉转头又往回飞了。他心底一阵焦急,他举着手中的长杆跑到了娘的最前头,杆的顶端几乎能触到娘飞动的身体了。他用长杆轻轻地碰了碰娘,大声叫喊着娘快调转方向,别往回飞。这一触碰,娘像是受到刺激一般,盘旋了一阵,猛地飞到了高空,缓缓地往村里飞去。他有些绝望地仰望着天际,只能一步步地跟着往回跑。只见他娘飞得愈来愈慢起来,她在半空中慢慢盘旋着,一点点地从半空中落下来,在即将跌落在地时,忽又挣扎着飞了上去。看着眼前的这一切,他像是预感到了什么,又往村口的方向使劲奔跑起来,一边挥舞着长杆,一边朝娘大声呼喊着。看见娘慢慢地跌落下来,几步之外的他迅速跑了过去,一把接住了娘,一起跌倒在了冰凉的稻田里。只见娘的脸色愈加煞白,浑身颤抖着,身上的衣服早已被田地中淤积的雨水湿透了。他脱下了自己的外套,一脸悲戚地把娘紧紧地抱在了怀里……
   次日黄昏,娘就没了鼻息。福喜跪在床边,娘瘦弱的手被他紧握着,手温渐渐冷了下来。
   福喜力排众议,没有对娘进行土葬,而是施行了火化。当火葬场的车子开进村里几个穿大白褂的人把娘推上车时,福喜看见妻子一脸泪水地看着他。妻子一直坚持着土葬,他固执坚持着自己的想法。站在火化炉前,看着炉火工把娘推入大火之中,娘转瞬间就变成了一团灰烬,他的心头一缩,心像是瞬时被掏空了一般。娘住进了骨灰盒里,福喜把瘦小的骨灰盒紧紧地抱在胸前,像是抱着一个小孩似的。
   几日后,福喜又重新上路了。除了换了一套新衣服,啥也没带,他的包里就装着那个瘦小而又精致的骨灰盒,娘就安静地躺在里面。
   长途大巴车启动了,福喜安静地坐在车上,自言自语着,他想着这回一定要带娘好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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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编者按】一篇带有传奇色彩的情感小说!读完这篇小说心情很沉重,面对病魔生命如此的脆弱。而人在离开时,内心的挣扎又是何其痛苦。小说中的福喜还没来得及把母亲接到外面的世界看看,就接到妻子的电话说母亲不行了。福喜赶回家后,母亲像一块失去水分的豆腐块干瘪瘪地躺在床上,闭着眼,有气无力。可怜的母亲,看到跪在床边的福喜,眼底放出一丝光芒,却又昙花一现般迅速黯淡下去,蠕动着嘴唇,眼角溢出一滴眼泪。读之让人动容!被病魔折磨得几个月前都无法行走的母亲,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借助鸟的翅膀飞起来,把她一生都没有离开的土地看了一遍。母亲死后,福喜力排众议火化了母亲,他要带母亲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。小说构思奇特,开篇引人入胜,描写细腻,现实与回忆交替,线索清晰,揭示的主题深刻,结尾让人沉痛,推荐赏析!【编辑:红叶摇秋风】【江山编辑部?精品推荐1801110017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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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家来说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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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红叶摇秋风        2018-01-11 09:00:41
  欣赏精彩小说,祝老师创作愉快!丰富的想象力,娴熟的驾驭力。
2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红叶摇秋风        2018-01-11 21:04:22
  祝贺老师精彩小说获精!精彩继续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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