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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推荐 【流年】空弦(小说)


作者:茨平 童生,779.65 游戏积分:0 防御:破坏: 阅读:524发表时间:2018-01-13 15:10:30

抓手机的手,像被蛇咬了一口,像被电击了一般,惊悚了一下,松了,手机掉下来,从耳根滑下来,落到肩胛上,再翻个斤斗,直直掉到床上,一点响声都没有。
   我是纪委的老王。
   就这么一句话,让李启的手抓不住手机。
   李启人还在卧室里,刚刚起床,刚刚穿好衣服。老婆韦桂颜已把早点摆在桌上。儿子李方文在用早餐,他要准点赶到学校上课。李启他人还在床边,手机还在枕头边。晚上睡觉时,他习惯将手机放在枕头边。他正要伸手去拿手机,手机就响了。这个时候,谁打电话过来?手机已到他手上,他看了一下,是个没存名字的号码。在场面上混的人,有些电话号码是必须记住的,若某某人打电话来,你喂喂地问人家是谁,人家心里肯定不痛快。电话号码是不好记的,几乎有手机的人,都会把些必须的电话号码存上名字。没存名字的号码,意味着不熟悉人的电话,是少有联系的人的电话。照常理,凡是没存名字的电话,他是不接的。他是宁县的副县长,虽然是个山区县的副县长,虽然是个排名很后的副县长,到底是个有身份的人。有身份的人是不会胡乱接人电话,这几乎成了有身份人的惯例。有身份人的电话号码,也是一种秘密,不会随便示人。然总有一些人神通广大,能把他的电话号码搞到手。他也常接到一些莫名奇妙的电话。为了不被打扰,对于那些没存名字的电话号码,一般情况下他是不接的。无奈它不倔不饶地响着,停下一遍又来一遍。这些天他心情好,得到内部消息,他可能由副转正。由排名很后的副县长变成县长,是人生的一次大大的进步。他便破例地按一下接听键,有点不耐烦地喂一句,问你是哪位呀。你是哪位呀的呀字音还未停歇,对方怦地冒出这么一句话:我是纪委的老王。这虽是一句平平淡淡的话,李启像被蛇咬了一般,像电击了一般,不止是手惊悚了一下子,身子也惊悚了一下子。
   他怔怔地站在床边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   纪委的老王,是市纪委的老大。纪委的工作,都是由上一级针对下一级。省里的专找市一级官员的麻烦。市里的专找县一级的麻烦。县里的专找乡镇的。乡镇的专门收拾村干部。村里吗,没有纪检这一说。市纪委的老王,全名叫王铁山,外号叫王铁手,刚从另一余州市调过来。省里老大说过这样一句话,干纪检的活,一个地方不能干得太久,太久了,大家都成了同志加朋友,纪检的活就没法干了。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是,新官上任三把火,新纪委书记来到一个新地方,总能找到几个官员的麻烦,能够拉下脸来找几个人的麻烦。毕竟,干纪检的活,干的就专找大大小小官员麻烦的活,找出几个人的麻烦,算是工作有了成绩,年终报告里大段大段套话假话也能写上几句实在的。现在,新官上任的王铁手,在这个快要上班的早晨,在这个他快要提升的关健时间,一个电话打过来,怎能让李启不心惊。王铁手,难道你这个新官上任烧的三把火要来烧我,难道,我有什么把柄落在他的手里?难道有人告了我?
   官场上的潜规则是,没人告,有事也没人惹你。有人告了,没事也要查你。
   谁在告我呢?李启紧张地思考着。
   李启自信是个谨言慎行的人,从一个乡镇一般干部,十多年的摸爬滚打,若不是谨言慎行,怎么能混到副县长这个位置,没两把刷子是混不到这位置的。每做一件事情,都会往前往后想三到五步,该不该做,做了会有连锁反应,非要周密思考之后,才会下决断。当然,他不是那种优柔寡断的,一旦思考清楚了,干起来是干净利落。为此,他获得了有工作魄力的口碑。可以这么说,他所做的事情,件件滳水不漏。他想了许久,也想不出来,有什么把柄落下了,或者说是触犯了哪个人利益。他处处小心谨慎,不该说的话不说,不该做的事不做,能做好人尽量做好人,不得罪上也不得罪下,就是路边的一个乞丐挡了他的道,他也好言说话。他行事慎密,上上下下的人际关系都处得好。他怎么也想不出,谁会告自己,又告自己什么?
   王铁山的电话里,分明自己有什么事情告到他那里。
   王铁山,刚从余州市调到舍城市来。人来了,一个段子也跟着来了。
   说余州市某县一个教育局长,姓毛,夜间接到王铁山的电话。是十点钟的样子,大多数人电视剧看完了,准备上床睡觉了,倒霉的毛局长接到王铁山的电话。王铁山只说了一句我是纪委的老王。那位教育局长立马一五一十地交待了,把那些破事全交待出来,把自己的教育局长交待掉了。李启听到这个段子时,想象了一下,想象毛局长的反应,毛局长心里哆嗦一下子,再哆嗦一下,心理的漰塌像被洪水决堤一样。你太心虚了,你干吗这么心虚哟。李启有点替他叹息。一个人,能混上县教育局长,多不容易。
   事后王铁手骂骂咧咧,说这个狗屌的,他压根没想去查他,也没有群众举报他。王铁手虽然叫王铁手,也不会去草丛里找蛇打,会对谁下铁手,那是有群众举报了他,不得不下铁手。用他的话说,如今这大大小小的官员,哪个人屁股眼上没一大把屎,铁手得过来吗。他会夜半打那个电话给教育局长,是他有个堂外甥女在那个县的中学里读书。在外打工的父母担心女儿读书不用功,托王铁手跟老师递个话,留个心多管一下。这样的破事本不该他一个市纪检委书记管,无奈小老百姓总迷信当官的权力,七弯八拐就找上他了。他本不想接这个活,无奈堂姐夫言词恳切。他想,出外打工也不容易,既操心钱又操心孩子,不落忍,便应承下来。王铁手不认识该校的哪个老师,连校长都不认得,便想到了专管老师的教育局长。有教育局长发话,那些老师肯定尽心尽责做好监护人。此事属于私事,王铁手便临睡前打个电话过去,没想到,教育局长的心理素质忒底了,成全了他一桩反贪案,他自己都觉得好搞笑。
   李启也觉得很搞笑。
   现在,这搞笑的动作落到李启自己身上。他看到自己的手机掉了下去,他看到自己的灵魂被打掉一半。他弯腰捡手机时,他问自己:至于这样吗?至于吗?
   李启心惊了。他是不是也心虚而心惊呢?
   那时,舍城市所管的十八县市区士农工商老老少少都在笑谈毛局长的事。一般的贪官,既使被双规请进去了,也要作番挣扎,用老百姓的话叫垂死挣扎。既使在铁证面前,也要避重就轻,也要找人找路子解脱,力图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。他老兄倒好,一个电话,只是一句我是纪委老王,就全交待了。太搞笑了。大家都说,那个狗屌的毛局长,捞的钱捞得太出格了,味良心的事干得太多了,把自己搞成了惊弓之鸟。把自已搞得心理压力压到崩溃的边缘。这样的人,枪毙活该,有多少要灭多少。李启的好友赵罟却持不同的看法。他对李启说,这恰恰证明毛局长是个良知未泯的人,自知罪孽深重,寝食难安,才会如此心惊。
   在江湖上混的人,有许多事情是身不由己的。就说收受钱财吧,不收,未必是好事。比如说某某干部,本该提拔,在提拔他时,顺便收他一点钱,并不是非要收他的钱,而是,不收钱反而不好。不收他一点钱,就是提坺了,他还会怀疑你中间使了坏。一个干部晋升的过程中,总会有些起伏波拆。他很自然会把起伏波拆归结到那个不收钱的领导身上。既然人家认为你搞了他鬼,那你就是他的终身敌人。多个朋友多条路,多个敌人堵死路。不收钱树敌人,谁会干这样的傻事。
   两人是在金鸡岭香格里拉咖啡馆喝咖啡时,赵罡发表这番髙论。
   金鸡岭属县城的新城区,在新城区的边上,丫山脚下。丫山县新城区是李启做城建局长时开发兴建的。当时,很多人都提议把金鸡岭刨平。一个小山岭立在那儿,突异碍眼睛。是李启力排众议,保住它。山岭上的花草树木都没动,一切都原生态。顺着山势修了些弯弯曲曲的小路。山顶上有几处平整的地方,作价卖给私人建房。当时谁都看不上这个地方。城里置业,把房子做到山上去,有病呀。只有赵秀娟眼光独特,要了块地皮,建起一栋四层小洋楼。新城建成后,人们才发现金鸡岭是个好去处,绿树成荫天然氧巴。闹市边上有鸟声,大家纷纷夸李启神来之笔。赵秀娟见人气旺,便开了个咖啡馆,有钱赚钱,没钱图个有活干。人一旦有钱,一旦没活干,便会空得慌。咖啡馆的店名,还是李启帮她取的。香格里拉,意思是那是美好的地方。的确,那是美好的地方,对李启而言,简直是妙不可言。在楼的顶层,有一间装饰别致的咖啡屋,是老板娘赵秀娟专为李启准备的。李启对赵秀娟有大恩,而李启又死活不肯收钱。赵秀娟知道李启喜欢喝咖啡,而且是喜欢有情调地喝,为感谢李启的大恩大徳,特意在顶楼装饰了一间别致的咖啡。墙漆得,基色是乳白色,乳白色中渗着红晕,像女人生动的脸那样白里透红。墙上挂了几副十字绣。赵秀娟说是亲自动手绣的。十字绣有郑板桥的难得糊涂,有盛唐仕女图,有大好河山图。两副真皮沙发合抱一个茶几。茶几是用红木做的,漆成原色。茶几摆放了一盆发财树,屋角有个冰箱,还有小厨,旁边是卫生间。整个屋内的组合有点不伦不类。一看就知道设计者缺少品味,但仔细一琢磨,却颇合人的品性。十字绣大好河山图,表示是男儿该胸怀天下;难得糊涂,那是做人做官有时要难得糊涂。仕女图,那就去意会吧。屋里基色,分明隐藏着暧昧,特别是浅红的窗帘一拉上,心也会随着暧昧摇拽起来。发财树,老百姓的心愿。其余都是实用主义。这一切,充分表达了一种简单直接。赵秀娟就这么简单直接地表达她要表达的内容,正如她人的秉性。小屋装修好了,赵秀娟打电话叫李启过来看看。李启看了十分满意,嘴上责备赵秀娟太破费了,一点都不晓得心痛钱。赵秀娟把小嘴一撅,说:你总要给我略表心意的机会吧。李启十分满意也是满意她那份心意。
   此后,李启常来此处喝咖啡。多是一个人前来,带一本书,坐在靠窗的位置,呡一口咖啡,看一会儿书。书中有什么内容把他打动了,便站起来,拉开窗帘看外面。此屋在山上,新城的全貌便尽收眼底。新城新楼栉比鳞次,鳞次间有深绿色的腰带,那是山里移栽过来的树,已经成荫了。每每看窗外,他就有一种成就感。他也是因为这片新城区的政绩升了副县长,分管城建的副县长调到另外一个县当书记去了。有时赵秀娟会过来陪他喝咖啡,两人相对而坐,相看两不厌,真是惬意极了。有时,会与赵罡一起来。第一次打电话给赵罡,故作神秘地说我带你去个好去处,保证你会流连忘返。赵罡一进小屋,直骂李启你狗屌的太会过日子,小资情调玩到这份上,够酷。这间咖啡小屋,在这小县城里,除了赵罡和赵秀娟,没人知道它的存在。有一条专门道上来。赵秀娟这栋小洋楼,一楼二楼营业,三楼居家。通道先进三楼再转四楼。小屋门一关,李启与赵罡,什么话也敢说也就是畅所欲言。在官场混,有些话是不敢乱说的。这间小小的咖啡屋,变成了赵罡与李启的小天地。
   李启与赵罟的关系比较铁。在官场上,与李启关系比较铁的人不多,只有那么一二个,大多数的人,只是场面上应付的人,既不得罪他们,也不掏心窝子。李启是不喜欢滥交的人,他觉得滥交对自己没好处,有那么一二个就足够了。李启虽然是副县长,赵罟虽然只是个教育局长,李启的官比赵罟的官大那么一点点,既然是兄弟吗,大那么一点点小那么一点点又有什么,况且,教育局长的官是个实权派,是个肥差,李启那个副县长是虚职,与政协主席人大副主任差不多。论实论肥,李启不如赵罟,他没有丁点资格在赵罟面前摆谱。他们两个,常在一起说些悄悄话,说那些人多不便说的话。
   李启对赵罟的话表示赞同,说人在江湖上,真有些身不由己。有些钱,不收是不行的,有些事,不办更不行,但为人做官,必须要有个底线,太味良心的事,不能去干,不该收的钱,坚决不能收。赵罟说,说那位毛局长,问题就岀在没底线上,不该收的钱也收了。没底线的人有两种,一种是彻底黑了心,该收的钱他收,不该收的钱也收,甚至变着法子捞钱,没有他不敢做的事。比如说去年翻船的同化县徐书记。整得全县副科以上的人没有人敢不送钱。本来,官场上的潜规则是,不跑不送原地不动,又跑又送提拔重用。他一来,创新了,不跑不送,问题种种。送钱变成了保平安,不送钱死得快,送少也会死。想要提拔重用,要送得心动。这种黑了心的人,下级向他朝贡变成必须的事情。另一种是老实人,该收的钱他没办法不收,不该收的钱他老实得没办法拒绝。这种人,知道收了不该收的钱迟早会出事,时时刻刻惶恐不安。这种良心未泯灭,良心在疼痛。毛局长应该是这种人。
   什么叫惊弓之鸟?赵罡捏着玻璃杯,问。
   李启笑了,说:初中生都知道,那只受伤的鸟。
   问题症结是它知道自己受伤。赵罡说,如果不知道自己受伤,一声弓响,是不会惊的。所以,自知未必是好事。有时,无知才无畏。
   李启仿佛看天空飞过来一只鸟,在不断地看自己受伤的地方,不断地想,我受伤了,怎么办?我受伤了,怎么办?它看到更羸拉开弓弦,听到弓响。完了,完了,鸟惊恐不己,伤口裂开,坠落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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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编者按】读完这篇小说,感慨万千,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,还有谁是可以信任的?做人难,做个好人难,做个好官更是难上加难。人心险恶,官场太可怕了!李启算是个有良心的好官,做官期间,处处谨小慎微,绝不拿不义之财,绝不贪财枉法,一直稳稳地做在副县长的位置上,口碑很好,有可能是县长的人选。有一年,由于心软,他还救过一个年轻的乡下人,自认为是做了一桩好事,而且做得滴水不漏。可就因为这件事,他被双规了,还是在县委班子调整前双规的。李启的交往圈子很小,只有几个贴心的朋友,谁能去举报呢?原来是最信任的好朋友赵罡。赵罡在县委班子调整的关键时刻,让人举报了李启,使李启失去了升迁的机会,他自己进了县委的班子,李启双规解除后,则调离了县委。小说紧跟当前形势,构思轻巧,情节跌宕起伏,人物形象饱满,人物内心刻画细腻,描述了官场的险恶,挖掘了人性。佳作,编者推荐阅读。【编辑:五十玫瑰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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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家来说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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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五十玫瑰        2018-01-13 15:20:37
  耐人寻味的小说,情节简单,却深挖了人性,让人深思!
   感谢作者的分享,问好作者,祝写作愉快!
五十玫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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