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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品 【流年】宋朝的背影(随笔)


作者:喻军 白丁,53.60 游戏积分:0 防御:破坏: 阅读:268发表时间:2018-01-14 11:37:38


   每一个朝代的衰亡,都有其必然的规律,史家们常津津乐道于此。若跳开一些看,千古兴亡更迭,也是生命周期的轮回,哪个朝代都是历史的一个小片段,都无法享有衰亡的豁免权。
   本文所关注的并非这些,而是一种濒临衰亡时所出现的精神现象:它具有悲剧性的崇高和壮烈、极限性的忘我和自戕、道义性的尊奉和履约,它的表现形式就是:死亡!在朝代的大厦摇摇欲坠之时,屈膝和站立、卑微和伟大、图存和求死、逃匿和捍卫,完全没有折衷的途径;没有回旋的余地。所谓忠奸,只在一念之间,要么舍生取义,要么俯首称臣。于是出现了两拨队伍:人数占绝大多数的是所谓的降臣和被征服者;人数较少的是所谓的忠臣和顽抗者,恰如戏剧中的红脸白脸,一俟出场,便泾渭分明,高下立判。在国家性和历史性的价值品评体系中,对有些大的原则是不得不采取“一刀切”的界定标准的:降臣降的再有理,都属输了气节和操守的矮人;忠臣就不同了,即便被讥为愚忠,但在千秋大义上,一定会被大书特书、歌以咏之;后人还会为他们建祠立庙,焚香祭拜,使之愈发伟岸高大。
   有些忠臣,直接成了死士,且往往死的十分惨烈。在那个当口,武死战,文亦死战,笔杆子统统扔下,而充作手握刀枪的捍卫者。战局是毫无悬念的,却总不免抱有绝望中的希望,直至无可逆转、鲜血流尽。但在最后的时刻到来之前,他们的不计生死、英勇顽强甚至赢得了敌人的尊敬——那血海中冉冉升起的新朝,不正需要这样的忠义之士和军政之才?可问题是,他们的忠诚并不能移植,他们的清名需用死亡作最后的奠定。当架在脖子上的屠刀闪着寒光;当劝降利诱的口舌施展着高超的柔术,意念稍稍松懈的人就会顷刻崩溃,洪承畴们即刻诞生,但我们似乎凭空听见了那些忠臣们铿然决绝的回答:“何须多言,惟求速死”。
   几年前的一次清明节,租了一部面包车回乡祭祖,途经盐城。我执意说服众亲友,拐道去市内陆秀夫(盐城建湖人、南宋左丞相)祠,容我拜谒片时,再行启程。每每读史,读到每朝的末代、那摧枯拉朽的一页,总不免为那些慷慨赴死的朝臣扼腕。他们这些人,若处在太平盛世,或一般的和平时期,即便有些局部战争,有些宫廷权斗,也不见得会过早地陨命,或不至于面对大节的拷问。可老天偏偏在这个时候打开了改朝换代、天崩地裂的时间之窗,有些人图苟活,有些人惟有死。陆秀夫就是这么一位。
   南宋末期,当众多辅臣们向元朝俯首称臣、连太皇太后也已率宋恭帝投降之时,礼部侍郎陆秀夫却起而抗争。他联合一群威武不屈之士,拥立新君,在东南沿海一带抗击元兵。景炎三年(1278)初,新帝赵昰溺水死,年仅10岁。群臣斗志涣散,多欲散去,陆秀夫一力“维稳”,担当起了信心喊话者的角色,他对群臣言道:“度宗皇帝一子尚在,将焉置之!”后与几位臣子再立7岁的广王赵昺为帝,定年号“祥兴”,迁都厓山(今广东新会南海中),由杨太后垂帘听政,陆秀夫任左丞相。
   祥兴二年(1279年),元军攻厓山,宋军大败,陆秀夫见大势已去,动了死念;也有可能他想坚持,但担心皇帝落入敌手,重蹈受辱不堪的北宋二帝和德祐皇帝的覆辙,从而丧失国格,故而一心求死。死前,他盛装朝服,先是手执利剑,催促结发妻子投海;继而又劝说赵昺:“国事至今一败涂地,陛下当为国死,不可再受先帝之辱。”说罢,他背起8岁的赵昺,用一根白绸带将皇帝与自己紧紧绑在一起,然后纵身投海,死时年仅43岁。这实在是中国历史上的极端事件中出现的极端死亡方式:不仅自己壮烈殉国,结发妻子也不能活;且为了国家的脸面,即便是年仅8岁的小皇帝,也须服从死亡的召唤,陆秀夫只是代行其事。而南宋就像这个羸弱的孩子,背在陆秀夫的身上,与之同沉大海。
   此中情境催人泪下,“负帝投海”,就是陆秀夫的形象定格、精神写照和人格塑像。我相信,再尖刻的史家,都不会苛责陆秀夫杀了皇帝,而不得不认同他的行为是一种国格的体现和必然的抉择。他死得如此悲壮,可谓感人至深、可歌可泣。可怜这位8岁的小皇帝,尚不谙世事,就不得不为破碎的江山和祖宗的基业殉葬!
   我和家人在陆秀夫祠堂里逗留一个多小时,几乎没有发现什么工作人员,也没有发现其他游人,空空荡荡,冷冷清清,陆秀夫真够寂寞的。
   踱出门外,街市上林立的商铺大多是贩卖小商品、假古董、服装或字画赝品的所在,而不远处的儒学街却另有一处明末清初书法家、诗人宋曹的故居。宋曹才华很高,曾为南明弘光朝中书舍人。明亡后,他归隐故里,自号耕海潜夫,亦曾受抗清义士的牵连被投入大牢。以后几次拒绝清廷的召唤,于康熙40年(1701年)病逝,享年82岁。
   他的故居倒是热闹,门口挂了好多牌子,像是一处办公场所。入内一看,总觉得气氛有些不太对,正好有几位女士坐在院子里聊天,我问这是宋曹故居吗?她们带着狐疑的眼神瞥了我一眼,便继续她们的谈话,似乎这是一个不值得回复的问询。当然,一座长髯飘拂,布衣形象的塑像分明立在她们的身后,想必是宋曹了。
   “宋曹”与“宋朝”谐音,却相隔几百年,且其反清的立场与陆秀夫的抗元精神有着本质的契同。陆秀夫身为丞相,担着国家安危的干系,最后壮烈地死;而宋曹作为明末士子,也是心系国家存亡,采取的是屡招不就、拒不合作式的隐性反抗,这同样是一种气节的体现!历代有不少大知识分子,在旧朝覆灭、又复国无望的情形下,只能选择隐逸一途,以示自己的基本立场和君子人格,贯穿的还是一个“忠”字。至于有些人后来立场软化,继而出仕,则是另一回事了。
   有一次我去温州,因事前得知弘一法师曾在江心屿的江心寺小住过几日,就先去了那里拜谒,这固然出于我对弘一法师的景仰。
   灰蒙蒙的瓯江加之细雨的天气,使心境颇有些清冷的意味。温州之富,何人不知?但城市环境比之江苏的南通、无锡、苏州等地则显得稍杂沓和欠规整。瓯江的水质特别浑浊,据说临江的商品房卖的很贵,其实,污染如此,又有何观景的情趣?
   坐在摆渡船上,不一会儿就到了江心屿。不想登岸没走几步,倒先发现了一处祠堂,门上方是沙孟海题的“宋文信国公祠”。文天祥?他的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很快得知:江心屿之所以建有文天祥的纪念祠,是因元军攻破临安之际,文天祥在江北组织抗元未成。为了寻找南逃的宋室益、卫二王,文天祥历尽艰险渡海至温州,困居江心屿一月余。文天祥死后200年(1482),后人为了纪念他,在江心屿为之建祠塑像。
   他的名气实在太大,在南宋亡臣中无人可及;在历代忠臣谱系中也堪称一代名臣,我想这部分源于他的那首名曰《过零丁洋》的诗:
  
   辛苦遭逢起一经,干戈寥落四周星。
   山河破碎风飘絮,身世浮沉雨打萍。
   惶恐滩头说惶恐,零丁洋里叹零丁。
   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。
  
   诗一落定,便臻至“立言”的极致,文天祥注定要在爱国主义的精神圣殿中,被后世推崇和供奉。几百年来,人们念诵着这几句诗,念得荡气回肠,环宇响彻。正所谓“孔曰成仁,孟曰取义,唯其义尽,所以仁至”,作者文天祥,其实已经不死。
   其实,文天祥还写过另一首《过乱礁洋》的五律诗:
  
   海山仙子国,邂逅寄孤蓬。
   万象画图里,千崖玉界中。
   风摇春浪软,礁激暮潮雄。
   云气东南密,龙腾上碧空。
  
   这是他去元营谈判、被俘逃脱后,四处寻找宋室途中,在船过象山涂茨镇乱礁洋海域时,并未登岸着陆、而是据目测写了《过乱礁洋》这首诗。其时,留守临安的谢太后和宋恭帝赵显虽然已经降元,但皇室后裔、赵显的哥哥赵昰与赵昺出逃,并在一些大臣的辅佐下于温、闽一带集部抗元。文天祥一叶孤舟,历九死一生穿行于元军的封堵之间,四处找寻抗元的队伍。
   前不久我去象山参加活动,主办方十分有心,安排我们坐船巡游乱礁洋,使我对这首诗的意境有了切实的感受,诚如文天祥自己所言:“自入浙东,山渐多,入乱礁洋,青翠万叠,如画图中。在洋中者或高或低,或小或大,与水相击触,奇怪不可名状”。通篇吟之,不难发现,1276年他写下的这首诗,除了对自身命运有所慨叹,更多的却是一种勃然之气、刚勇之志的心灵活画,说明当时,他对匡扶宋室、挽狂澜于既倒还寄予相当的信心。但仅隔两年后,宋室一路溃败到了崖山(今广东新会一带),虽有抵抗之心,复国基本无望,在《过伶仃洋》这首诗中,不难发现,一种视死如归的悲怆感和神圣感已经跃然纸上了。
   这首诗,应为南宋即将灭国前的1279年所作。以文天祥的才学及20岁即中状元来看,作诗当不在话下,但诗写到如此境界,则充分反映了他深厚的文学素养,故历代也把文天祥看做宋朝杰出的文学家之一。晋朝的嵇康,死前操琴,纹丝不乱,亦属大丈夫本色;且因这种特殊的气场和精神传导,而使历史难以忘怀。所不同的是,文死得慷慨激昂,嵇死得云淡风轻;一个是亡国之臣,一个是乱世高士。而明亡之臣、南明兵部尚书张苍水,我也曾拜谒他在杭州的墓园,这次去象山,亦属时隔27年后第二次去花岙岛,山腰处,有张苍水反清复明、作最后抗争的兵营遗址。后被人出卖而被俘。史载,他死前三日,妻儿皆被杀。临刑前,他面北怅望杭州城美丽的山峦,只说了一句:“好山色!”便“坐而受刑”。寥寥三字,充满了对故国的眷恋和哀叹之情,其震撼程度并不亚于文、嵇二位。其实张苍水十分擅诗,亦富才学,大儒黄宗羲就曾把张苍水的刚勇、才学比作“明末之文天祥”。
   象山,空悬四百年时空,竟让一双伟岸的孤魂,在海山之间,遥遥地招手、紧紧地相连。
   后文天祥率兵进入广东潮州,于五坡岭与元军激战,战败,吞冰片自杀未死,被俘。蒙古、汉军都元帅张弘范为文天祥松绑,元朝亦有五次对文天祥的劝降记载,文天祥却一心求死。在狱中作千古传诵的《正气歌》(精神伟大,才情亦了得),后于至元十九年(1283)十二月初九日在元大都就义,死时47岁。
   陆秀夫比文天祥早殒四年。论地位,陆秀夫是左丞相,文天祥是右丞相,陆秀夫略高;论死的悲壮程度,陆甚于文。另外,文一次被拘押(发生在去元营谈判时,后逃脱)、一次被俘至死;陆为了保全尊严、不使皇帝落入敌手而跳海自尽。这段史实,我怎么看都觉得陆的忠义精神更具标杆意义,但其影响力却远逊于文,原因就在于文天祥的诗,写得实在铿锵有力、大气磅礴,还朗朗上口,无数人知道文天祥,就是由诗而始。还有稍早于文天祥的岳飞,英武盖世,却屈死于自家人之手。他的名声丝毫不亚于文天祥,甚而过之,但若没有一阕《满江红》,其影响力亦必打上些折扣。
   这么说恐怕会招些非议,在此声明,对这些英雄人物绝无任何贬损之意或孰高孰低的比附,只是从世俗的流传角度而论,诗以载传毕竟是历史能见度和民间传播力的一种直接因素。
   那一天,江心寺几乎被挤满,从外地组织来的一百多香客,吵吵嚷嚷的,像是来赶一场庙会。弘一法师了无印痕,只在寺墙上刻有他所书的“南无阿弥陀佛”字样,虽无款识,一眼便知是其较早期的魏碑体。
   至于文天祥祠,和我在陆秀夫祠的感受一样:清净得很!除了我等,亦无其他游客光顾。
   从温州市区出发,我又路过台州,而台州所辖的天台县,有一座张世杰的祠堂,可惜由于行程排满,未曾前往。
   张世杰、陆秀夫、文天祥并称“宋亡三杰”。
   临安沦陷后,张世杰与陆秀夫带着赵昰、赵昺二王出逃。后赵昺登基做皇帝,下诏让张世杰担任太傅(皇帝的老师),可见他受小皇帝的器重。当时的“帝都”是厓山,张世杰奉命死守,另外还下令百姓为太后、皇帝修建行宫,并利用打仗空余的时间教赵昺识字。
   陆秀夫负帝投海后,南宋气数已尽,几次战事的小胜更无法驱散笼罩在厓山上空的失败的阴云。张世杰亦心知大局无力挽回,况且,文臣用兵不当,致使在兵力包括海上力量十倍于元朝的情况下而一败涂地,也是张世杰被后人诟病之处。据传祥兴二年(1279),某日夕照之中,一颗巨大的陨石落在南宋行宫附近,声如震雷,久而不歇。仿佛是天人感应,激碰出无边悲怆的灭亡之咒。
   张世杰登楼祷告:“我为赵氏,亦已至矣,一君亡,复立一君,今又亡。我未死者,庶几敌兵退,别立赵氏以存祀耳。今若此,岂天意耶!”言罢,自溺而死。
   张世杰死后,他的妻子和幼子曾辗转至天台避难,因此他的后人在此定居下来,这也是他的宗祠建在天台的原因。
   南宋以临安为都,城破后政权即辗转于浙江沿海,故其后的抵抗俱多发生在同省,最后终结于福建、广东。
   后来我去了楠溪江,入住一家名为“新龙门客栈”的旅店,于第二日坐船游览了美妙的江岸风光及鹅卵石滩、狮子岩诸景之后,便直奔芙蓉古村而去。不想这片使人恍若隔世、顿生思古之情的古村落中,最吸引我的,仍然是一位与“宋亡三杰”境遇相似的死士,古村中设有他的纪念馆。只不过,他没有“三杰”那般高的地位和知名度,但他的死比之“三杰”则更为壮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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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编者按】有宋一代的历史,似乎通篇写满了孱弱、黑暗和屈辱,从《水浒传》中,从包拯破案的故事里,从杨家将、岳家军的遭遇中,从一个又一个与外族签订的条约里,我们能感知到宋朝朝廷的苟且偷生,奸佞当道,吏治腐败。另一方面,从《清明上河图》里,从三大发明中,从浩如烟海的宋词和书画作品中,我们又感受到宋朝社会经济的繁荣,科学技术和文化艺术的发达。同时,从宋朝瘦弱的背影中,我们还欣喜地看到另一种绝然不同的背影,它豪气干云、慷慨悲壮,令人扼腕叹息又热血沸腾,它便是著名的宋末三杰。陆秀夫负帝投海,文天祥慷慨就义,张世杰精忠报国,他们的情怀及风骨,是一个民族最为宝贵的精神财富,在今天,它不但不应该被遗忘,而且应该发扬光大,成为滋润民族心灵的空气和阳光。一篇见地独到、蕴含深刻的大作,倾情推荐!【编辑:燕剪春光】【江山编辑部?精品推荐1801150009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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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家来说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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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燕剪春光        2018-01-14 11:38:51
  宋朝的政治军事与科技文化发展极不平衡,这一点,值得史学家好好研究。
人生有梦不觉寒
2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策马南山        2018-01-14 13:10:23
  这一点已有说法:腐败的政治局势导至国弱,南宋时期皇家弱则政治宽松,生产力发展水平提高,就产生宋时期的经济发展和科技创新,但安居的农耕社会永远抵挡不住游牧部族的打击,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。社会发展就是这样的过来的,游牧文化和农耕文化的不断抗争同化,才走到今天,我们都是混血儿,没有什么大汉民族。
3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济宁宋丽鹃        2018-01-15 18:07:51
  问候作者,欣赏佳作!
4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上官风        2018-01-17 22:20:30
  有人说,“崖山一战后,世界再无中国”……这个观点虽然有些危言耸听,却从侧面反映了宋朝在中国历史上的重要地位。
   宋朝,除了军事,任何方面都是中国历史中一个极其辉煌的时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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